8我妈看着我，那层薄冰一样的眼底忽然裂开了一条缝。她张了张嘴，唇上的干皮裂开一小道口子，渗出来一点血珠。她没管，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。"马凡综合征。"四个字，她咬得很轻，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震碎。我攥着她手的力道猛地收紧，指甲掐进她手背的皮肉里。她没有缩，只是反手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，掌心贴着手背，那种凉意从她指尖渡过来，顺着血管往上爬。"主动脉根部扩张，"她继续说，声音干干的，像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往外拽。"三十六周b超确认了，扩张程度已经超出新生儿能够承受的阈值。年年如果生下来，他的主动脉会从里面撕裂。"她停了一下，喉结轻轻滚了滚。“我让他活着来到这世上，他撑不过二十四小时。”“他会疼，会喘不上气，会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变冷。"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叶片转动的声音。门口那些人忽然不说话了。那个大爷攥着饭盒的手垂下去，拎饭盒的大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，几个凑上来看热闹的病号面面相觑。我眼眶里的水涌上来，但没掉。我仰了一下头，把那些东西逼回去，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。"你等到了三十六周才告诉我。"我妈没回答这句话，她转过头去，看着对面墙壁上那片浅黄色的水渍，很久没动。然后她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像一根线绷到极限之后往下坠。"我等不下去了，我每一次复查，看到b超屏幕上的数值，都在想万一这次有好转呢，万一是机器误差呢，万一我判断错了呢。"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，很轻，轻到我差点没听出来。“我等得越久，对你的伤害越大。”“三十六周引产和三十七周剖腹产，对你身体的损伤完全不一样。我等一天，你多一天的恢复期，多一年的后遗症可能。"她攥着我的手忽然紧了。"我不能让你生一个必死的孩子，再把你的子宫搭进去。"门口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。我妈慢慢把脸转回来，目光越过我，落在门口堵着的宋磊身上。她的眼睛还是那层薄薄的，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，像水底的石头露出来。"宋磊，"她喊了他一声，声音没有起伏，"你还要我说下去吗。"宋磊的脸色变了。那种变是从耳根开始的，先是红，然后红褪下去，泛上来一层灰白。他整个人站在那，后背贴着门框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，又插进去，又抽出来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婆婆在保安手里挣了一下，头发散了满肩，脸上泪痕干了又湿。她扭过头看宋磊，又扭回来看我妈。"你装什么神弄鬼！"婆婆嗓子尖起来，拼了命喊，"我孙子就是你害死的！关我儿子什么事！你少往别人身上泼脏水！"我妈看了婆婆一眼，那一眼很平。"当然关你儿子的事。"